中国已经告别了农业社会，但春节作为一种强大的文化，必将延存下去，原因无他，人们需要抱团取暖。
撰文丨任大刚
仔细想了一下，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，也有很多年份怕过年，原因跟现在的小朋友一样，很怕那些识文断字的亲戚们问起我的考试成绩。
当然，如果考得好，我就很喜欢亲戚来往，而且很希望他们询问我的考试成绩——富贵而不还乡，如衣锦夜行嘛。这个道理，小孩子也懂。
所以，同样是过年，我有时候喜欢和问我成绩的亲戚在一起，有时候喜欢和不问我成绩的亲戚在一起。只不过，这种情绪如果写成文字，连上班级黑板报的机会都没有，大家就当它不存在。
而现在，年轻人把它写出来贴在网上，公布了，这就成了年轻人不喜欢传统文化的罪状。果然，涉世未深的年轻人，哪里懂得成年人的世界：有些事情，能做不能说；另一些事情，能说不能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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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被问及的"成绩"，不仅包括学校考试，一旦踏入社会，还包括收入、房和车、恋爱结婚生孩子、升官发财等等，在没有成为皮糙肉厚的中年人之前，人人都得"考试"。
一路顺风考得好的，当然就喜欢这样的"考官"——包括但不限于亲戚，只要沾亲带故都行；有一两项考得不好，也还可尽宾主之谊；成绩都很不如意，也就可以想见他对"考官"的态度了，可能茶水都未必想给喝一杯。
对小孩子来说，除了读书考试的成绩让人不爽，其他待遇其实还是不错的，似乎有永远吃不完的肉食、碳水和零食，还有一年仅有一套的新衣服新鞋子（一旦困难还没有）。这还有什么理由不欢迎过年？
过年的另一个说法，是"年关"，所以过年如过关。与小孩子的学习成绩不如意，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挣不到钱相比，成年人的世界要残酷得多。
说好年底结清工程款的，业主两手一摊来年再说，或者竟忽然不见了，这边民工堵着门要工钱，你这个包工头怎么办？做了一年工，能不能拿到工钱，能拿到多少，就看除夕前的这几天。借给别人的钱说好年前还的，除夕将近，借钱的人忽然找不着了，你着不着急？说是过完年就要组织优化，你着不着急？
一样的春节，不一样的悲喜，这大概才是过节的全部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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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是中国农业社会的伟大传统。
在过去的言说里，春节是咱们农业社会秋收冬藏，食物丰富，并准备新一轮播种之际的一种浓重庆典，也是走亲访友、联络家族感情的社会活动。
这当然不错，但仍没有注意到它建基于家族感情之上强大的经济功能。而即便谈论其经济功能，也仅限于家族内部扶助寡妇、赡养孤老和集资办学教养子弟之类。这种认知，仍然是肤浅的。
今天人们喜欢谈论南北之间民营经济的鸿沟越拉越大，背后原因何在？有人说是营商环境，有人说是地理环境，但少有人注意到家族因素。
不知道诸位注意到没有，中原地区（也就是人们常说的"山河四省"）理应是守护中国传统文化最为坚定的地区，但一个显著特点是，中原地区鲜有家族祠堂。家族祠堂最多的地方，反而是东南沿海。中原地区逢年过节，也要给长辈拜年，甚至跪满一屋一院。但与东南沿海那样仪式化地跪拜祖宗，把长幼有序闹得明明白白相比，显得有些相形见绌。
换言之，中原地区的家族观念，流于表面，形式化了。而东南沿海因为祠堂的存在，仪式化就不仅是形式，还有内容，进而延伸到对共同祖先的缅怀与追溯，这样，更容易确认共同体的身份意识。
从农业社会进入工商业社会，按道理讲，应该树立契约精神，从人情社会进化到契约社会。但 40 多年的改革开放，中国的契约社会并未完全建立，人情社会还是牢不可破。
契约社会非常好，值得我们向往。但是在工商业社会，人情是不是就一无是处？是否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？我看未必。
我第一次接触人情社会的经济威力，是 2003 年买房。当时有个"温州炒房团"的说法。所谓"温州炒房团"，就是温州地区的商人，他们通常以家族为单位（有时候可能是信得过的同乡），共同集资，拿下整个楼盘或一幢楼，然后加价卖给需要买房的个体购房者。我们的房子就是被他们加价 5 万块钱买到手的。
中国中西北部或长江以北地区，会产生"温州炒房团"这样的组织吗？基本不会，因为人与人之间无法建立信任。东南沿海商人之间的信任从哪里来？就是从同一个家族来的。你是我们"家族"的人，我天然就相信你拿了钱，不会卷款跑路，不会赚了钱不分给大家。这样的人情，天然就暗含契约精神。
"温州炒房团"这种融资模式，在今天东南沿海的产业投资和资本市场里，可谓遍地开花。
遇到一个商业机会，其他地方的人，还在为如何筹资、如何向银行贷款一筹莫展，而东南沿海的商人们，在自己的家族群里吆喝一声，很可能资金就到位了。东南沿海的民营经济为什么如此发达？家族就是个天然的融资平台，在其中发挥了非常关键的融资功能。这个状况，在中国其他地方，绝无仅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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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过头来再说年轻人对春节的抵触和回避。
从家族的经济功能讲，成员之间的信任和信用，既基于情感纽带，也基于相互了解。前者自不必说，后者的所谓"了解"，就是"看着你长大的"：你的智力如何，就要了解你的学习成绩；你的见识如何，就要了解你的工作；你的家庭如何，就要了解你的恋爱结婚 ……
如果你要在一个家族中具备"经济价值"，就不得不让渡部分隐私。什么都不知道，怎么和你合作？怎么敢把钱和机会给你？
实际上，契约社会中同样需要知道你的隐私。你要融资，难道不让银行和出资人知道你的财产状况、银行流水、婚姻状况？只不过，契约社会的这些隐私，被法律限制在一定的传播范围，而人情社会的隐私，存在传播失控的风险。
所以，亲戚向你打听你的隐私，在传统意义上，是潜意识里一种自动履行家族经济功能的行为，拿今天的话来说，是在做"背调"，评估你的经济价值和潜力，久而久之，这种"背调"泛化成了一种边界感模糊的"文化"。许许多多人被问了一遍又一遍，却并没有获得一分钱的回报，感觉真是"亏死了"，对春节这个舞台心生抱怨。
以今天的价值观来看，这种无故的问长问短，有侵犯隐私之嫌，但这就是人情社会的基本特点。契约社会的建立遥遥无期，打听隐私就是一种替代。是否愿意妥协，就看个人选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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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已经告别了农业社会，但春节作为一种强大的文化，必将延存下去，原因无他，人们需要抱团取暖。
在农业社会，人们不需要抱团，家庭家族就是你的依靠。在工商业社会，法律、组织、单位、家庭就是你的依靠。如今，人类已经习惯了原子化的生存方式，抱着手机独自乐呵一整天，不算是个事儿。
但是在智能时代，当人类第一次实现衣食无忧之后，找回情感依靠恐怕会成为头等大事。因为人类将面临一个智能机器人充斥的世界，情感将成为一种稀缺资源。
智能机器人如何俯首帖耳，如何甘为奴才，终究是冰冷的。人和机器如何区隔？唯有情感。抱团取暖，取的是情感的温度。
抱团无非就两种方式，一种是利益共同体，一种是价值共同体，两者有重合之处，但更多时候是分离的，你是一个富人，但不妨碍你热爱左翼作品。而基于血亲之爱的家族，无疑是利益共同体的最佳载体之一。
智能时代，公司这种组织形式的建立和瓦解速度在加速，公司是靠不住的。真正靠得住的，恐怕只有家族。
春节是家族聚会的大舞台。年轻人，暂时放下手机，先试着去过一个"商务"的春节，去跟那些已经陌生的老少面孔把酒言欢吧，你一定会发现不同于社会的暖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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